追念一位台灣人的母親 彭太夫人陳金英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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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念一位台灣人的母親 彭太夫人陳金英 

彭母說:你們自己所寫的宣言不是有說非戰到最後血與汗流盡時,決不停止嗎?你不能食言。
(1985年) 8月14日深夜,我接到彭(明敏)先生的電話,獲悉彭太夫人陳金英已於當日在台灣高雄市去世。這個消息令我百感交集,感慨百千。
1963年年底,我當選台北市議員不久之後,經高玉樹先生的介紹認識彭明敏教授及和藹可親的先生媽彭太夫人。從那時開始,我漸漸發現,先生媽是一位偉大的台灣女性。可以說,彭先生之所以會參與台灣人的自救運動,所以會流亡海外,並且在幾經折磨後,仍然堅強的站立起來,主要必須歸功於先生媽的指導及鼓舞。
先生媽愛護子孫的朋友跟自己的子孫一樣。凡是到過彭家的人都知道,她一見面就會先問你吃過飯沒有?衣服穿得夠不夠?彭先生坐牢期間,每次面會她老人家總會多準備兩份藥,一份送給謝聰敏,另一份送給魏廷朝。先生媽了解政治犯家屬的困境,因此非常關懷為台灣前途入獄的受難者家屬。她尤其關心李政一,因為李政一在太太生下第二個孩子以後的第十二天就離家出國。用一句術語來說,先生媽很會從事群眾工作,使很多人樂於和革命家屬接觸、共事。
她老人家非常注意國防局勢的演變,非常不齒國民黨政權的倒行逆施,非常注意台灣的社會公益。她經常樂於自動幫助貧苦人家,而不愛出名。彭先生自參加革命運動迄今,從未跟人家爭名列。這一點假如不是得自先生媽的遺傳,也一定得到先生媽的教導。
有一次,晚上八點多鐘我去看她。正好她在看電視。看到我以後,她馬上過來請我坐在一起看。我們邊看邊聊,就聊到電視劇節目上去。她拿北京語齣連續劇跟台語齣連續劇內容作比較,作出兩個民族性的不同之處。她說:台語齣劇情單純,全無變化。劇中人物忠厚善良,一生遭遇都是悲慘潦倒;被惡徒打了不還手,罵了不還口,逆來順受,從不計較,一切歸給命運安排,惡徒還是不知滿足,進而變本加厲,想至他於死地方甘休。這正是台灣人四百年來被外來民族統治者欺凌的忠實寫照。北京語齣情形就大不相同。劇中人物懂得臥薪嘗膽,待機復仇的道理,故事迂迴穿插,曲折離奇,到處緊張,又充滿暴戾,所有的人物,不是虛偽、狡猾、奸詐之途,就是險狠毒辣。好話說盡,壞事做絕的大壞蛋。這正體現了中國文化的「精華」,以及國民黨政權的本質。從這裡可以看出台灣人跟中國人從事政治鬥爭時,台灣人必須小心提防,步步為營,否則必將因為單純而吃大虧。
不過,她老人家也看出國民黨統治集團的牙刷主義,知道他們缺乏統治台灣的力量和決心;子女財產早已移置海外,在撈盡最後一筆以後,隨時準備遠走高飛,一了百了。同時,她也看出世界各國都不希望台灣被中國吞併的事實。因此,她老人家對台灣的前途,對台灣人的出頭天充滿了無比的信心。
彭先生被捕那天是 (1964年) 9月20日,正逢中秋節;本來大家約好當天下午在他家集會,然後一謀解決之道。豈料我到達時,出來開門的竟是先生娘─這是大家對彭明敏夫人的稱呼。她臉色凝重憂急,僅說一句彭先生不在,晚上也不會回來,就把門關上。當時我便看出情形不對,必定發生了重大事故。果然到了晚上十點多鐘,我就聽到彭明敏、謝聰敏、魏廷朝三位先生共同印發傳單,同時被捕的消息。
過兩天之後,我又去彭家探訪,先生媽已經從高雄趕來,見到我時,她臉色嚴肅冷靜,走過來問我還有沒有那一個和彭先生有往來的朋友也被約談或失蹤。她又要我火速通知彭先生的朋友暫時不要來訪,以免遭受無謂的麻煩。她同時還提示被約談時的應付方法。從這裡,我深深地看出這位年紀已經七、八十的先生媽;在緊急中處理事情,是何等地沉著冷靜;何等地臨危不亂,何等地應付自如。同時,我也看出她先關心朋友的安危,然後再談兒子問題,何等博愛無私。
當時,我有議員頭銜不怕事,所以探悉彭先生接到起訴書以後,又再度去他的家裡拜訪。彭先生是法律學的教授,一定可以替自己作最好的辯護。但是,處理整個官司過程,以及戰術運用等,全由先生媽指導進行。記得她說過:這個案子絕不是單憑法律所能解決的,雖然我方有聘請律師出庭辯護,但這只不過是一種形式而已,一點也沒用。國民黨要唱戲,我們當然也要跟它唱。但最後一定會以政治解決。她更指出,依照國民黨的一貫作風,像這種案件,國民黨一定會先判刑,而後再來特赦,以顯示它的寬大德政,叫敵人對它感恩圖報。以後事態的發展,竟全不出先生媽所料。
一審判決後正在上訴中,外面盛傳只要彭等三人肯寫悔過書,國民黨就會放他們出來。我問先生媽有無此事。她說確有其實。面會時,彭先生也問過她應該如何決定。她說,她只告訴他:自由雖然可貴,但是做人原則;立場、人格,以及台灣人的面子更可貴。在專制獨裁政權下,過問政治本來就是一定要坐牢的。悔過書寫不寫,自己去做決定吧!先生媽的這番話,表示她即使在利害關頭,也不會屈服於惡勢力,也把愛台灣看作比愛自己的兒子來得重要。她並非不愛自己的兒子,只是愛的方法不同而已。普通做母親的,愛兒子只會溺愛,而這位偉大的母親,愛兒子是希望兒子有骨氣、有原則。
彭先生脫離國民黨魔掌以後,(1970年)來到美國,繼續從事台灣自救運動。由於他聲望高,受到海外台灣人的敬仰,也得到他們的支持,因此受到海外台灣人的國民黨─台獨聯盟─領導層的排拒、打擊,使得他身任聯盟總本部主席,都動彈不得,而終於黯然辭職引退。這時,先生媽聽到他一個人悄悄地離開同鄉,遠走外洲,隱居山間,終日和田野為伴,似乎已經心灰意冷,乃立即和彭先生取得連繫,一方面安慰他,另一方面勉勵他再接再厲。她告訴彭先生:為了台灣的獨立建國,再大的苦頭也要吃得下,再重的擔子也要挑得起,絕不能遇到小小的打擊就退縮。碰到小小的挫折就灰心,革命是艱苦的,參與的人物必要有耐心。所以,你必須把台灣建國當作自己的責任、自已的使命。既然,你那麼熱愛故鄉,你應有義務替故鄉打拼到底,不能半途而廢。你們自已所寫的宣言不是有說:非戰鬥到最後血與汗流盡時,絕不停止嗎?你不能食言。再想想為故鄉前途打拼在綠島受難的人,你能不繼續努力奮鬥嗎?總之,無論如何,你必須堅強起來繼續戰鬥才行。
知子莫若母,也唯有母親的呼喚聲,才能使兒子感到溫暖、安慰,以及最深沉的支持及勉勵,正是她,使彭先生在台獨聯盟領導層的鞭撻之下,恢復了鬥志,再一次站出來從事建國鬥爭。
先生媽就是這麼一位令人感佩的台灣女性。
如今她把自己的兒子交付給台灣人,而自己走了。我想,台灣人在對她表示感激之外,是否還應該做些甚麼?最少,是否應該制止台獨聯盟對彭先生的公開打擊,是否更應該制止他們用耳語運動來詆譭彭先生的任何企圖。
先生媽,你放心走吧,如果別人不敢,我敢向您保證,至少我一個人敢,我絕對不許台獨聯盟的領導層詆譭堅定追求台灣獨立建國,為台灣人出頭天打拼的妳的兒子。我也絕對不許他們用同樣的手法對付其他你所會關心的運動者。去吧!先生媽,安心地去吧!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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